表现与存在:语文学再出发
分享至好友和朋友圈
“应付生活”本体论:信仰缺失
现代语文教育本体论是“应付生活”,与此相应的功能论是“工具性”:“……养成善于运用国文这一种工具来应付生活的普通公民。”这一认知深深烙下杜威印记。这里的“生活”,主要指日常、社会生活;应付生活,即满足“谋生应世”之需(不包括满足人的言语本性、精神生活、自我实现需求等)。在20世纪初文盲充斥、民不聊生的时代,其合理性不容置疑,缺失也显而易见:忽视人文、终极关怀——言语生命、精神思想的培育,重“生存”轻“存在”,重“当下受用”轻“文化涵养”等(这由蔡元培先生1912年甫一就任教育总长便废止“读经科”可见一斑)。语文教育失却文化、精神血脉,困顿萎靡,便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在“应付生活”本体论下,国文界将传统教育的精华与糟粕一锅烩了,在批判利禄主义的同时,对古典主义不进行具体分析便贸然否定。叶圣陶先生说:“旧式教育是守着古典主义的:读古人的书,意在把书中的内容装进头脑里去,不问它对现实生活适合不适合,有用处没有用处;学古人的文章,一再把那一套程式和腔调模仿到家,不问它对于抒发心情相配不相配,有效果没有效果。”这是对古典主义有失公允的阐释,没有看到读经、史、诗词、古文等对人生、人格的滋养,是其题中之义、精髓所在。只看到“不讲当前受用”,忽视其“大用”:文化熏陶、立德养气、精神承传,以及培养内圣外王、立言者等,忽视其人文情怀、言语信仰的养育作用。殊不知,古典主义教育,单单一句“不学《诗》,无以言”,就足以点亮学子心灯,烛照人生、温暖终身。其作用胜过为“应付生活”“工具性”说上千言万语。这是时代局限使然,是学界的共识,并非叶圣陶先生个人偏见。
“应付生活论”“工具论”,其本质是实利主义。强调语文“器用”性,以获取直接功利效益为行为准则。把语言(语文)理解为应付生活(物质、社会生活)的工具,以技能化、应用化训练,取代古典主义教育,贬抑其生命性、人文性、精神性。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君子不器。”——“应付生活论”“工具论”注重言语应用,使民众获得文化实惠,提高谋生能力,改善生存处境,有其进步意义,但是,其重“技”轻“德”、重“利”轻“义”、重“器”轻“道”之弊端,终将日益显现,随着时间推移,势必走向其反科举、反八股初衷的反面,殊途同归,沦陷于旧教育“利禄主义”泥沼。今天应试教育的嚣张跋扈,比起科举时代有过之而无不及。“高考改变命运”的口号、“考公务员热”等包含的逐利动机,便是实利主义教育哲学结出的苦果。始于反科举、为人生,终于为应试、为功利,是价值理性批判缺失的必然。
“应付生活论”“工具论”讲求“当前受用”,视语文为实用、应用技能。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先生等此类言论甚多。张志公先生谈中学生语文程度的三条要求:一是“能读一般应用的书籍报刊”;二是“能写一般应用的文章”;三是能运用基本的工具书。谈写作目的时说:“为什么要培养学生写的能力……为了日常生活要用。”语文教育自然须求应用,但尤须培育言语精神、思想、人格,应以言语价值观培育为首务。实利当头,有“技”无“道”、有“文”无“人”,精神沦落是必然的。
“阅读本位”教学范式:目的错置
在“应付生活”本体论下,主流教学范式是“阅读本位”。语文课等于阅读课,停留于“读懂”“理解”。其错误是将阅读这一手段当作目的,使真正的目的——写作(言语“表现与存在”)边缘化、空洞化。目的错置,势必导致教学失效。
“阅读本位”范式,以叶圣陶先生“三论”为基础。一是“根”论:“单说写作程度如何如何是没有根的,要有根,就得追问那比较难捉摸的阅读程度。”二是“基础”论:“实际上写作基于阅读。老师教得好,学生读得好,才写得好。”三是“独立能力、目的”论:“语文课程教学生阅读课本,通过阅读课本培养他们的阅读能力……阅读和写作是对等的两回事,各有各的目的,这是很清楚的。”“阅读本位”范式最重要的理论支撑是“独立能力、目的”论。叶圣陶、吕叔湘、张志公先生,不但将阅读作为与写作并列的独立的能力、目的,还在一定程度上将前两论推翻了:“有人把阅读看作练习作文的手段,这也不很妥当;阅读固然有助于作文,但是练习阅读还有它本身的目的和要求。”以上三论,尤其是阅读独立能力、目的论,是“阅读本位”教学范式的理论基础。
阅读从来不是、也不可能是一种独立的能力、目的。阅读只是手段,其目的是多元的:修身养性、求知求能、休闲娱乐、炫耀学识、精神创造……如果非要说阅读的理解、读懂也是能力、目的不可的话,那只能算是以上能力、目的之下的二级、三级能力、目的。在语文教育中,阅读目的只能是指向写作(“表现与存在”)。诚如“课标”所言:“写作能力是语文素养的综合体现”,以上其他与写作相关的阅读目的,均须为写作这一“总目的”服务,才具有语文教育效能。
由于写作素养、难度高于阅读,如阅读是非产出性的,写作是产出性的;阅读是吸收他人情意,写作是表达自己的情意;阅读是二度创造,写作是一度创造;阅读是再造性想象,写作是创造性想象等,阅读与写作的过程、规律、方法等不一样,“阅读本位”教学未能提供培育写作素养之需,对言语创造鞭长莫及。“写作本位”则可以含蕴培育阅读素养之需;会读未必会写,会写一定会读。因此,以写作为语文课程的终极目的与具体目标,核心与龙头,以处于上位的“写作本位”(完整的表述是表现—存在本位)教学范式,取代处于下位的“阅读本位”教学范式,势必可以覆盖、统领读、听、说教学。这是由阅读、写作的内在因果、矛盾关系所决定的。
|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