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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人物周刊》:何耀,为癌细胞录像

 

 

看见并进入生物体内的世界,这是件具有重大意义的事情,何耀所从事的就是这类前沿工作。2011年,29岁的他受聘为苏州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是当时中国还不多见的80后年轻教授。他的研究集中在功能纳米材料的设计及其在生物影像、分析检测及癌症的早期检测和治疗方面,多篇文章发表在影响因子超过10的顶级专业期刊上。这位80后科学家还是“中国化学会青年化学奖”获得者,并曾作为首席科学家主持首批国家重大科学研究计划青年科学家专题(青年973)项目。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赵佳月 李珊珊 | 摄影 杨曦 编辑 郑廷鑫

在试图用更持续的影像记录癌细胞5年后,何耀突然觉得,与其说为了治疗或杀死癌细胞,不如说为了更好地了解它,“也许并不是一种完全敌对的状态,也许我们应该学会与癌细胞相处。”

80后、硅纳米生物技术博士生导师何耀刚完成科技部“创新人才推进计划”青年领军人才境外研修,尚处于为名校创新教育和学术充电的状态。

他在苏州大学功能纳米与软物质研究院的一间办公室已经积了些灰,但供他实验或论文之余过夜的沙发上,米黄色毯子仍然是冬天的样子。茶几上,文房四宝之下,一张书法习作看起来是他新写下的。

2008年,诺贝奖授予发现绿色荧光蛋白的科学家,“其主要贡献在于发现绿色荧光蛋白,利用其荧光信号实现了‘看见’这一重要过程,也就是业内常说的‘seeingis believing’”;2014年,诺贝奖授予发展超分辨显微技术的科学家,“主要贡献在于利用该项技术,可以‘看’得更精确和细致,即看到之前所不能看到的细节。”

何耀为之“睡了5年办公室”的硅纳米成像技术,主要目标在于:“利用硅纳米光学探针优异的光学性能和良好的生物相容性,以期实现‘看’得更实时和长程。”

“如果说2008年和2014年的诺奖发现、发明了具有高分辨率的‘相机’,可以拍摄出高质量的‘照片’;硅纳米成像技术的目标在于发展一台‘摄像机’,可以实时、长程录制‘视频’,以期更全面、完整的获取生物行为学信息。”

这一技术将重点应用于癌症诊疗。“以肿瘤检测为例,目前医学常用设备可以拍摄到肿瘤所在部位的照片,但在研究肿瘤转移方面受到很大限制。而现代医学认为肿瘤转移是导致癌症难以治愈的重要原因之一,若能发展一种‘摄像机’,可以实时记录肿瘤细胞转移过程,将为癌症检测和治疗提供全新且强有力的工具。”这是何耀及其团队的梦想。

练太极、把《道德经》作为枕边书、写书法,何耀的学术世界规划性越强,他的精神世界就越“道法自然”。他很小即见识过癌症,两次述及,仅用“不愉快”和“讨厌”概括,伴有片刻出神,最终都未完成叙述。

科学与哲学

2009年,何耀来到苏州组建自己的研究团队,招生的那段时间对他来说有些闲暇。沿着京杭大运河散步,何耀意识到“老祖宗的伟大”。

有一天,他到观前街的书店找一本琴谱,却翻开了一本蓝色封面的《道德经》。“特别典雅,忍不住想要去翻,拿过来之后看到,它在讲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讲静为躁君……用简洁、纯粹的语言告诉我的,其实是已经存在千年的道理。”

后来何耀开始学习太极。“山蕴乾坤,水舞太极”,在看完“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后,他更相信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直至十八九岁,何耀都没有过“成为科学家”的梦想。那时,他想的是行万里路,“流浪到每一个喜欢的城市或乡村,没钱的时候找一个地方弹弹琴,赚够生活费,继续去下一个城市。”

直到20岁以前,他都认定自己是一个生性自由的人,会过上想象中的流浪生活,在完成学业之后,去每一个新鲜空气的地方,看看走走。

“我也思考过我为什么是今天这样的?”何耀依然是“道法自然”地归纳,“老天造恩赐,刚好国家重视科技创新的大环境,又刚好幸运地遇到了关心我的师长,加之苏州大学提供的良好科研平台,让我有了做事情的可能性,忽然就有了使命感。”

有一年,参加完姐姐的婚礼,何耀从深圳坐飞机回上海。那是深夜的航班,坐在飞机上,他看到一轮很圆的月亮就挂在边上,“那一刻忽然觉得好美啊!”他向空姐要了纸笔,写上他希望的5年之后自己的样子:“要做成一二三四哪些事。”

5年之后,何耀拿出这张纸对照:“觉得还蛮酷的,写的好多东西都做到了。”

如今,这是他每年都会做的事。写下下一阶段的目标,等这一阶段结束时,拿出来一一对照,“基本都能做到”。

看起来计划人生与道法自然是一对矛盾统一在何耀的生活中,“但也许就是按照自然的方式,去计划了人生吧。”

何耀喜欢读古人的文字。出国前,他每天会花半小时临摹王羲之的《兰亭集序》:“人的一生,俯仰之间即为一世,或仰观宇宙之大,或俯察品类之盛。这多酷啊!这就是人生!而科学,就是哲学。”

何耀从“道法自然”的角度解释自己的研究:“纳米的精细结构和可控结构是大家都追求的”,研究越深入越发现,“大自然的很多东西都有特别精细的痕迹,比如一片荷叶,我们所说的纳米不沾水,就是被荷叶启发的。”

为什么要做硅的纳米技术?“要去学习大自然,去理解大自然存在这个东西肯定是有它原因的。地球上的元素含量最高的是氧元素,氧元素构成很重要的物质就是氧气,为什么地球上氧会那么多?因为它要给人生命。第二多的就是硅,所以我就一直想:为什么硅会有那么多呢?”一年前,何耀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似乎自然在暗示他:硅之于人类一定有更重要的作用。

第一次看到硅发光的时候,他非常兴奋:“我理解的世界,有很重要的3个信号,一个是光学信号,一个是电学信号,一个是磁学信号。光学信号是很重要的。在过去很长时间里,大家都告诉你硅是不会发光的,只是它有很好的电源性质,但硅的光学性质其实用得比较少。”

在纳米科技领域的知名科学家李述汤院士的引领下,何耀开始了硅纳米技术领域的相关研究,实现了硅在纳米尺度的发光。更进一步,他要用硅的发光性能拍摄生物行为学过程。

何耀的爷爷是老中医,他曾听说爷爷为人治疗癌症的传闻。他的叔伯建议他:你可以把家里中医的要素跟你现在做的纳米科技结合,去研究会有什么效果。

“中医很长一段时间被西方医学诟病,因为它机理解释不清楚。西医的主要精髓之一是手术治疗。而中医治疗,可能不是把癌症杀掉,但现在大家都说不清。有可能是使它又变回正常的细胞,或者是变得‘性格温和’了,最少不是那么直接的一刀切掉,很有可能这是跟癌症和谐相处的一种方法。”

人物周刊:你对自己的现状满意吗?

何耀:不是简单满意或者不满意能概括。先说说我的心态,我觉得应该是珍惜和感恩,我谈不上满意,也谈不上不满意,只能说我很珍惜现在的一切,带着感恩继续下去。

人物周刊:对你父母和他们的成长年代,你怎么看?你理解他们吗?

何耀:我们没有生活在那个年代,所以我对那个年代的了解都是不全面的。说到父母那一代,包括我们的很多长辈的那一代,那时候是新中国刚成立。我们的父母差不多是60到70岁之间的年纪。他们的理想很朴实,对于子女,就是希望你们好好念书。

他们那个年代是什么样的?我觉得可能是特别有使命感。那个年代物质不是特别丰富,不像现在大家生活还挺好的。我觉得他们挺有理想,非常纯朴、勤节和善良。

人物周刊:对自己的下一代,你有什么期待?

何耀:下一代应该比我们要更好才对,因为相对于我们的视野,他们看到的东西更多。就像长辈对你有美好的期待,我觉得这也是一种传承。我想他们应该会更幸福,会更懂得幸福,希望会同样珍惜幸福与感恩。

人物周刊:对你所从事领域的前景怎么看?

何耀:我觉得特别棒吧,否则我就不会花时间去做。要不兼济天下,要不独善其身。如果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没意义,我就不做了,不如独善其身。有很多的困难,如果没有困难,它也不需要你了。人一辈子做一件事,如果能把一件事做成,就足够好了,这是我的big dream。我对它充满着希望,所以它会让我如此孜孜不倦。你只是觉得疲惫,但不觉得累,原因就是因为你觉得它很有意义,至少我觉得它是有意义的。

人物周刊:同龄人中,你最欣赏哪些人?为什么?

何耀:我姐。因为她具备太多品质,比如善良。谈到崇拜、欣赏,我觉得应该是你想到一个人,会觉得是很美好的。她特别勤勉,与人为善,看到别人有什么需要帮助,一定会去做。我想到的都是美好的。

我们同龄人厉害的太多了,大家在一起聊天,你会觉得,哇,可以有一些思想碰撞,互相欣赏,然后一起合作,那是很棒的事。我说我姐姐只是因为,她毕竟在身边那么多年,更确切地说,应该是很熟悉和美好,这样的人很美好,就是这样。

人物周刊:责任、权利和个人自由,你最看重哪个?

何耀:其实是分不开的,应该是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很难孤立存在。如果没有权利,你何来责任。譬如说,我觉得教书育人是我的责任,首先我得是老师,如果我不是老师,我就没有办法为他们上课,从这个角度而言其实是一体的。我在讲台上为大家授课的那一刻,内心是很自由的,因为你可以把你觉得很棒的东西跟身边的人分享。

人物周刊:对你影响最大的一本书,或者一部电影?

何耀:我看得最多的是《道德经》。18岁的时候,在火车上看到一本书,叫《Plan of life》,大概意思就是规划你的人生,其实这个东西就是现在所谓的心灵鸡汤。那时候对我影响很大,因为它教你要做计划,你要有短期的计划,你要有长期的计划,你要把它写下来,一年之后看看有没有实现。这个习惯我坚持到现在,你说对我影响大不大,我觉得影响也挺大的。

人物周刊:较为珍视的自己的一个品质是?最想改进的一个缺点是?

何耀:我最珍惜的品质就是感恩。缺点还挺多的,当下我最想改进的就是每天早点睡觉,很严肃,我特别想做这件事。前两天剪头发的时候,理发师说你基本上不休息,他说你原来头发看着挺好,但现在能感觉发质不行了。我在无数个场合的时候都知道睡觉有多重要,但每一次都没有成功的睡眠,然后就很难过。我觉得这是很大的缺点,首先你要会照顾自己,我觉得我做得特别不好。当然我缺点很多,要改其他缺点,首先身体健康才能去改。我希望能在凌晨一点前睡觉,这是我现在很想改进的缺点之一。

人物周刊:最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哪方面?又最愿意将之花在哪方面?

何耀:最不愿把时间花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

人物周刊:什么样的事情是没有意义的?

何耀:我曾经觉得睡觉很浪费时间,因为你睡着了,什么事情都没办法去想。现在看来,睡觉很重要,它对身体健康很重要。

如果不做科研,我最愿意把时间浪费在旅游上。但我不觉得那是浪费。行万里路,阅万卷书;胸中有沟壑,腹里有乾坤。我曾经开车从苏州到西藏,亦曾驾车从美国西海岸至东海岸,那样的经历特别珍贵。

以西藏之行为例。开到甘肃天水的时候,有一个很长的隧道叫麦积山隧道,十几公里,全世界最长的,又限速40公里,不敢开快,要开半个多小时到一个小时,里面都是橘黄色的灯光,一个人在里面开的时候,感觉在穿越时空。

那是我送给自己的30岁礼物,我特别希望30岁的时候能做一些有意义的事情,后来就想要去西藏。没有去过的时候不觉得这是很恐怖的事情,比如万一你有高原反应,汽车爆了怎么办,各种未知的旅途等等,但我去做了。我觉得30岁对我很重要,人家早就说三十而立,我觉得很对,你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分界线。在那个隧道,想到一些过去的不快乐,会哭,眼泪会掉下来;想到一些美好的东西,会笑起来。可能当我要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看你的人生,你跟别人的相处,你曾经做过的事。

那是一个很私密的空间,尤其在隧道里,别人看不见你,你是真正的独处。这种独处又跟你在房间独处不一样,后来我尝试着自己坐在办公室,把灯关了,但不会有那种感觉,因为它有一个速度,刚好车是可以定速巡航的,不用踩油门,隧道又很直,那个速度是匀速往前走的,走的时候两边有微弱的黄色灯光,那种感觉很奇妙。

年少轻狂时,可能会无意中伤害过别人,也有可能因为你的存在带给别人快乐。如果有幸活到80或者更长时间,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我希望那部电影是快乐的,少一些眼泪,多一些欢笑。你看我去西藏多重要,如果我没有那段旅行,就没有这个体会。从西藏回来,我就好像获得了重生。

所有人去西藏都要去布达拉宫,我没有去。布达拉宫周边是一圈转经筒。我到达的时候天很热,我戴了一顶帽子,帽檐遮在眼前。我就在拨转经筒,拨转经筒的时候,我是低下头的,视线只能看到3到4个转经筒,看不到更远的,惟一在做的事就是单调地拨转经筒,很奇妙的。这样走完三圈以后,我忽然觉得这可能就是我来西藏的主要原因,这可能就是我到布达拉宫的重要原因,所以我实际上没有进去,就在外围拨了三圈转经筒。应该怎么描述呢,觉得很神圣,就是你在拨转经筒的时候,每个转经筒是一样的,它看似单调,但其实又是无止境的。因为不能看到更远的,只能看到3个转经筒,只能依据转经筒的轨迹往前走。在这之前,会觉得未知的东西想不明白,很恐惧,但在拨转经筒的时候,会知道,其实这可能是下一个转经筒,人生只需要看到3个转经筒就可以,只要你的心是简单的,是纯粹的,你就拨转经筒就好,你的内心在那个时候会特别的简单。

从西藏回来之后,我的人生真的不一样了。从我工作的角度而言,我的所有微不足道的成绩都是从西藏之旅回来之后取得的。

人物周刊:现在的你,还有哪些不安和担忧?

何耀:相对于不安或担忧,我更多是去学会接受、领悟和学习。一件事情在很多人看来是不好的时候,我尽量看到它正面的东西;当一件事情在别人看来很好的时候,我尽量告诉自己它有不好的地方。那样你就不会着急,能更积极、平和地面对事情。

 

                                                                        《南方人物周刊》433期,2015年5月25日